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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灯独对夜沉沉，笔底波澜判死生。
莫道公门无鬼神，一念仁恕鬼神惊。

话说浙江按察使同公，乃是一方刑名总宪，为人刚正不阿，最重实情。乾隆乙亥年秋，正是各省死刑犯复审的紧要关头。这“秋审”乃是国家大典，人命关天，同公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这一夜，月黑风高，万籁俱寂。同公为了暗察下属官员是否尽心职守，悄悄换了便装，独自一人在衙署后宅巡视。

他一路走来，只见大部分官员的房间都已熄灯安歇，鼾声隐隐。同公心中不免有些不悦，暗道：“国家重典，尔等竟如此懈怠！”

正欲回房，忽见西侧一隅，尚有一间房内灯烛明亮，映得窗纸一片通红。同公心中一动，放轻脚步，悄悄走到窗下，透过窗纸的破洞向里窥视。

这一看，同公不由得又惊又奇，汗毛倒竖。

只见那官员正襟危坐在案前，眉头紧锁，正在翻阅堆积如山的案卷。而在那官员的几案前，竟站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！

那少妇身穿素衣，面色凄楚；那老翁白发苍苍，神色悲戚。二人皆对着那官员作揖叩首，状若求情。

同公身为按察使，平生办案无数，最不信鬼神之说，但亲眼所见，不由得他不信。他心中骇然，只得强自镇定，躲在窗外，屏息凝神，继续观察。

只见那官员提笔蘸墨，先起草写了一张案卷，写罢又摇头叹息，随即“嘶啦”一声，将那纸撕得粉碎。

他沉思良久，又重新提笔，写了一张新的判决书。

说来也奇，待他写完这新判词，那站在堂下的少妇，脸上竟露出欣慰之色，恭恭敬敬地向官员行了一礼，然后身影渐渐淡去，消失不见。

官员并未停歇，又抽出另一份案卷，沉思了许久，提笔写了一张判决书。那老翁看罢，也向官员作揖退去，身影随之消散。

同公在窗外看得真切，心中疑团大起，一夜未眠。

次日一早，同公便传唤了昨夜那官员，询问详情。

那官员见是上司驾到，不敢隐瞒，据实禀报。

同公指着那被撕碎的纸屑问：“这是何案？”

官员答道：“回大人，此乃台州一案。案情是一书生强奸民妇，致妇人羞愤自尽。起初，下官考虑判‘缓决’（缓期处决）。”

同公皱眉：“为何撕毁？”

官员正色道：“后来下官细想，此妇宁死不屈，乃贞烈之女。而那书生身为读书人，却德行败坏，玷污良家，致人死命。若判缓决，何以慰烈女之魂，何以正士林风气？故下官改判为‘立决’（立即处决）。”

同公听罢，心中一凛，暗忖：“昨夜那少妇凄楚之状，定是那烈女的魂魄，来求一个公道。”

他又指着另一份刚判的案卷问：“那老翁又是何人？”

官员答道：“此乃宁波斗殴致死案。凶手去讨债，欠债人不仅不还，反而纠集家人无理殴打。凶手为了自卫，失手将欠债人打死。起初，下官考虑判‘立决’。”
“为何改判？”同公追问。

官员叹道：“下官反复推敲案情，觉得凶手本意是讨债，实属自卫还击，情有可原。若判立决，恐伤天理人情。故下官改判为‘缓决’，留他一条性命，以待来日。”
同公听罢，久久无言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
他终于明白，昨夜那少妇，正是那宁死不屈的烈女魂魄，她来是为了求一个“义”字；那老翁，定是那欠债人祖先的神灵，他来是为了求一个“生”字。

这官员虽未见鬼神，却凭着一颗公正仁恕之心，在笔下翻转之间，替天行道，慰藉了冤魂，也救下了无辜。

同公拍案叹道：“世人皆道鬼神难测，却不知这公门之中，自有正气存焉。你虽不见鬼神，然你心中存着天理人情，故而鬼神自来相助。那烈女得雪其耻，故而退去；那老翁得全其后，故而拜谢。此非鬼神显灵，实乃天理昭昭，应乎人心耳！”

这正是：

翻卷沉思判死生，公门里面亦修行。
鬼神原不欺良善，一念仁慈万事明。

这世间，真有鬼神乎？或许有，或许无。但那官员心中那份对正义的执着，对人命的敬畏，便是最真的“鬼神”。他撕毁的不只是纸，更是偏见；他写下的不只是判词，更是公道。

评：好吧，这些改判，有理有节，反正你们说了算。司法问题一直是统治者所最关注的问题之一，也是被统治者所关心的。要做判决，只要用辩证法，什么理由都有，反正公道不公道，那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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