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乐乐

诗曰：

莫道深山无报应，人情反覆似秋云。
狼心偏遇狐家女，燕语空留旧日痕。
一箭穿情终是幻，三更泣血竟成真。
劝君莫负糟糠义，头顶神明自有闻。

看官听说，这世间姻缘，有金玉良缘，有草木前盟。独有一桩奇事，乃是那深山老林里的狐仙，嫁与凡人，反比那红尘俗子更知礼义。

今日这桩公案，便说一个负心郎，因疑生惧，因惧生恶，一箭射走贤妻，终落得凄凉下场；却留下个义狐媳妇，守着公婆，尽那“人”道。真个是，狐且知恩，人何以堪？

话说大明宣德年间，蔚州地方有个后生，姓张名唤四喜。只因家业凋零，双亲年迈，不得已离了故土，一路漂泊至万全山中。

正是深秋时节，四喜衣衫褴褛，腹中饥鸣如鼓。正彷徨间，忽见山坳里转出一对老夫妇，鬓发如霜，目光却似年轻人般清亮。

那老汉将四喜打量一番，捋须问道：“少年郎何故独行深山？”

四喜垂泪，将家贫流落之事说了。

老妇叹道：“我二人居此看管山圃，正缺个勤恳帮手。你若情愿，可随我们种些瓜菜，总强过流落荒野。”四喜感激不尽，就此安顿下来。

这四喜果然是个实诚人，每日鸡鸣即起，担水施肥，将那三亩菜圃整治得青翠喜人。老夫妇常于月夜对坐石上，见他劳作不息，相视颔首。

忽一日，老夫妇唤他至跟前，老汉道：“我二人膝下只有一女，名唤云姑。观你品行端正，愿招为赘婿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
四喜闻言，惊喜交加，纳头便拜。

当夜烛影摇红，那云姑头覆青帕，盈盈而出。虽不见全貌，却觉举止温雅，十指纤纤。自此夫妇和顺，四喜更觉二老待己如亲子，暖衣饱食，竟似换了人间。
光阴荏苒，忽忽三载。这日老夫妇忽道：“塞外长女捎来书信，我二人欲往探看。你夫妇可自寻生计，后会有期。”言罢飘然而去。

四喜携妻迁至山外村落，白日砍柴换米，夜间云姑纺织，虽清贫倒也安乐。只是四喜渐渐生疑：云姑总在月圆之夜独往后山，归来时衣带常染异香；更奇处，家中米缸虽浅，却从未见底。

某夜，四喜佯装熟睡，窥见云姑对窗理妆。铜镜中竟隐约照出毛尾一晃！四喜心头如坠冰窟：“莫非我娶了山精野怪？”

翌日黄昏，见云姑又倚柴门望月，皓腕如玉，颈后茸毛在风中微颤。四喜暗握柴弓，思及“人妖殊途”，牙关一咬，狼牙箭“嗖”地没入云姑左腿！

但听一声轻呼，那女子反手拔箭，竟如飞燕掠至四喜跟前。血染罗裙，却不见怒容，只将箭镞轻抵其心口，颤声道：“郎君好狠的心！世间狐类媚人，多属野合苟且。妾身却是父母主婚，三媒六证，自认恪守妇道。今既见弃，何须强留？”

言毕，握住四喜手掌，泪珠滚烫跌落，忽又凄然一笑：“愿郎君珍重。”身形乍散，作满庭月华，唯余青丝半缕，飘落箭翎之上。

话说四喜自那日逐走云姑，初时暗称侥幸，谁知运数渐衰。砍柴扭伤腰脊，卖货遭盗劫掠，不过五载，竟一病不起。

临终握着老母之手，两眼直瞪房梁，喉间“嗬嗬”作响，终是没能吐出半字悔憾。张家本已赤贫，连薄棺都置办不起，草席裹尸，停于破榻，老父母对泣至天明。

忽闻柴扉轻响，素衣女子翩然而入，正是云姑！

但见她鬓插白花，泪痕满面，先向二老盈盈拜倒：“媳妇不孝，来迟了。”

见公婆惊愕，方含泪道出原委：“自别后，隐居深山修炼。昨日心血突涌，卜知郎君西去。虽恩断义绝，然侍奉翁姑之责，未敢忘也。”

张母抚其背大哭：“是我儿负心！是我儿负心啊！”

邻家王婆闻声来劝，顺口骂道：“那张四喜确是个狼心狗肺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云姑骤然抬眼，目光如电：“婆婆责子，天经地义。汝外人安敢当面辱我夫君！”

袖风骤起，震得窗纸哗啦作响，再看已不见踪影。

众人惊魂未定，忽见四喜尸身侧银光闪烁——五枚雪纹细丝银，整整齐齐排于心口处，恰够置办棺木斋醮。张家遂得殡葬。

此后怪事连连：瓮中米常满，灶边柴自堆。二老每至绝境，必在破箱旧罐中摸得碎银。某年除夕，张母对空祝曰：“媳妇若在，现形一见可好？”

夜半，但闻梁上轻叹：“人狐殊途，相见徒增悲切。媳妇形貌已非旧时，惟孝心始终如初。”再问则寂然无声。

二老寿终之日，有人见白衣女子伏坟痛哭，坟头忽生并蒂白菊，经冬不凋。

姚安公闻此事，抚须长叹：“余识冯平宇多年，彼老拙木讷，平生未尝作妄语。世或有疑者，试观今之鬻妻求荣、弃养高堂者，较此狐如何？”

后有居士夜宿万全山，岩洞中见素衣女子教群狐诵读《孝经》，清音琅琅，彻于幽谷。问之不言，惟含笑指天心明月，化清风而去。

正是：

一箭伤情万事休，空留狐妇报深仇。
莫言异类无情义，冷暖人间第一流。
劝君常把良心守，莫向苍天错半筹。

评：异类尚知守礼尽孝，奈何人心反覆竟不如狐？此篇非独述怪，实为浇薄世风下一针砭。至若张四喜始贪温饱、终负深情，恰似世间多少忘恩之辈，读之令人脊骨生寒。然天道循环，终有白银映月、白菊泣露之报，可不慎欤！

福利图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