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乐乐

诗曰：
月缺还圆终有日，钗分难合恨无穷。
人间最苦生离事，不道黄泉始见侬。

话说我朝雍正年间，福建福州府有座鳌峰书院，乃八闽文脉所在。

这日我正任福建督学，于书院明伦堂与诸学官饮茶论道，忽有位老吏凑近身来，压低声音道："大人可闻得二十年前一桩旧事？当年学使衙门里，曾有个姬妾从笔捧楼坠亡，外头都道是失足，实则其中隐情，真个比那《牡丹亭》还哀婉三分。"

我听他说得蹊跷，忙命左右退下，着他细细讲来。

那老吏捻着花白胡须，便将这桩生死情缘，从头道来——

且说山东兖州府滋阳县，有个小村落唤作柳林屯。

康熙五十九年，岁在庚子，山东大旱，赤地千里。

村中有个后生名唤张二牛，年方一十七岁，娶了邻村陈铁匠家的闺女阿秀。

阿秀生得眉如远黛，面似芙蓉，虽粗布荆钗，却自有一股灵秀之气。

小夫妻成婚才五月，日间同去坡上挖野菜，夜里共守一盏豆油灯，真个是"昼同锦被千般暖，夜合香衾万种情"。

偏这年旱得邪乎，井里见了底，树皮都被剥光。

二牛娘饿得头晕眼花，一日把儿子儿媳叫到炕边，老泪纵横道："牛儿，秀儿，娘这把老骨头死了倒干净，可你们还年轻......"话未说完，已是泣不成声。

阿秀忙扶住婆婆："娘说的是哪里话？便是讨饭，我夫妻两个也养着您。"

二牛也红着眼眶："娘，我明儿就去三十里外的集上，看能不能寻个短工。"

不想第二日二牛刚出门，便见几个戴斗笠的人进了院。

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，腰间挂串铜铃，正是这一带有名的人牙子王剥皮。

他拍着油光水滑的瓜皮帽，冲二牛娘一拱手："老嫂子，听说您家有位俊娘子？如今南边富户正寻良家女子，我给您出五两银子，您老后半辈子的活命钱可有着落了。"

二牛娘浑身发抖，手指死死抠着炕席："我家秀儿是良家女，不卖！"

王剥皮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摸出个馒头，掰开露出里面的糠皮："老嫂子，您瞅瞅这是啥？如今榆树皮都涨到二十文一斤，您家锅都揭不开三天了。五两银子，够买十石米，够您祖孙三代吃到明年麦收。"

正说话间，阿秀提着个破瓦罐从外头进来——她刚去河边寻了半罐蝌蚪，想煮给婆婆补补。

见着人牙子，她便明白了几分，瓦罐"当啷"落地，蝌蚪在青石板上蹦跳。

二牛扑过去攥住王剥皮手腕："你走！我就是卖了自己，也不卖媳妇！"

王剥皮甩开他的手，冷笑道："卖你？你这穷小子能值几个钱？老嫂子，我给你半柱香时间考虑。"

说罢转身出了院门，留下串"叮叮当当"的铜铃声。

那半柱香烧得比二十年还慢。

二牛娘拉着阿秀的手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："秀儿，娘对不住你......可你若留下，咱们娘儿仨都得饿死。你跟了那户人家，若能得个温饱，也算给牛儿留条根。"

阿秀泪如雨下，扑进二牛怀里："官人，我生是张家的人，死是张家的鬼......"

是夜，月光如霜。二牛夫妻在土炕上抱作一团，哭到喉咙发哑。

阿秀咬着二牛的右胳膊，咬得血珠子直冒："官人，你记着这牙印，来生我凭这个认你。"

二牛也在阿秀左腕咬了个齿痕："秀儿，我就是讨饭，也寻到你跟前！"

天刚蒙蒙亮，王剥皮便带人来抬人。

阿秀被架上青布小轿时，拼了命探出头，只见二牛追着轿子跑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她哭着喊："官人莫寻死！等我！"

二牛追出二里地，直到轿子转过山梁，才瘫在地上，把带血的胳膊咬得更深。

却说阿秀被卖到京城，先在官媒婆李妈妈家暂住。

这李妈妈最是势利，见阿秀穿得破，便骂她"乡巴佬"，每日只给两个冷馍。

阿秀却不在意，每日趴在门缝里瞧外头——她知道，二牛定会寻来。

果然，半月后的傍晚，阿秀正蹲在院里劈柴，忽听门外有人喊："李妈妈，行行好，给口剩饭吧。"

她抬头一看，只见个蓬头垢面的小叫花子，右胳膊上缠着破布，正是二牛！

两人四目相对，都呆了。

阿秀手中的劈柴"啪"地落地，二牛踉跄着扑过来，却被李妈妈拿扫帚打退："哪里来的野狗？滚！"

阿秀哭着喊："妈妈，他是我兄弟，我求您让他进来！"

李妈妈斜眼打量二牛："兄弟？穿得比叫花子还破。要进也行，拿五十文钱来！"

阿秀翻出贴身藏的银簪——那是她出嫁时娘给的，塞给李妈妈："妈妈，这簪子能当五十文。"李妈妈接过去，才放二牛进院。

两人躲在柴房里，抱头痛哭。

二牛哽咽道："秀儿，我沿途讨饭，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。每日夜里想你，就咬这胳膊......"

阿秀撩起左腕，露出淡青的齿痕："我也每日看这个，想着你定要来。"
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李妈妈的骂声："死丫头，躲哪去了？赵老爷家的管家来相看了！"

阿秀浑身发抖，攥住二牛的手："官人，我不卖身，我等你。你若得空，每日来门口转，我瞧着你，就有盼头。"

二牛咬着牙点头："秀儿，我去寻活计，定要把你赎出来！"

此后三月，二牛在京城做脚夫、挑粪、扫马厩，攒下三钱银子。

不想那赵老爷家的管家看中阿秀，出三十两银子要娶她作妾。

李妈妈得了钱，第二日便要送阿秀出门。

二牛听说消息，连夜跑到李妈妈门前，拍着门喊："秀儿！秀儿！"

阿秀在轿中听得真切，掀开轿帘望出去，只见二牛浑身是泥，跪在地上哭嚎。

她哭着喊："官人！我不死！等你！"

轿子越走越快，二牛追着喊："秀儿！我跟你去！我跟你去！"

原来那赵老爷是福建学使陈大人的幕僚，因陈学使丧偶，幕僚便将阿秀进献。

陈学使见阿秀生得端方，又知书达理（阿秀幼时跟先生读过几年《女诫》），便收作姬妾，带往福建上任。

二牛打听得消息，一路跟着学使的官船南下。

到了福州，他在学使衙门旁的茶棚做杂役，每日巴望能瞧阿秀一眼。

偏那深宅大院，姬妾们轻易不出二门。

二牛只能在月夜里，望着衙门后墙的竹影，低声念："秀儿，我在这儿呢。"

这日，二牛突然发起高热，茶棚掌柜嫌他累赘，把他扔在城外破庙。

二牛昏昏沉沉，嘴里直喊"秀儿"，熬了三日，竟呜呼哀哉。

临终前，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里面是半块锅盔——那是阿秀在京城柴房里塞给他的，他一直没舍得吃。

却说阿秀在学使府中，虽穿金戴银，却每日里神思恹恹。

这日她在笔捧楼上晾帕子，听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。

一个道："前日茶棚死了个小杂役，模样倒周正，右胳膊上有个血牙印子......"

另一个接话："听说是山东滋阳人，才十九岁。"

阿秀闻言如遭雷击，帕子"刷"地掉下楼去。她跌跌撞撞跑下楼，抓住丫鬟的手："你说的可是姓张？"

丫鬟吓了一跳："正是姓张，叫张二牛。"

阿秀只觉天旋地转，扶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。

往事如潮水般涌来：柳林屯的土炕、咬臂为记的血痕、京城柴房的哭别、竹影里的守望......她突然笑了，又哭了，站起身往笔捧楼跑去。

学使府的下人们只听得楼上一声长嚎："官人！我来寻你了！"

接着"砰"的一声闷响——阿秀从三楼跃下，裙裾翻飞如蝶，落地时左腕上的齿痕，正对着二牛咽气的方向。

老吏说到此处，已是老泪纵横："学使大人觉得此事有玷官声，命人封锁消息。可小的当年在衙门当差，亲眼见那女子坠楼时，脸上还挂着笑呢。"

看官听说，这世间贞节二字，最是吃紧。

然那阿秀被卖时不死，在官媒家不死，偏在前夫亡故后殉身，看似迟缓，实则情根深种。

她若早死，不过是个节妇；忍辱偷生，方显那"等"字的分量。

正如古人云："情之所钟，正在我辈。"

那班道学先生若拿《春秋》大义去苛责这对没读过书的小夫妻，岂不是冷了天下有情人的心？

正是：
生离已是千行泪，死别方知一寸丹。
莫道贞魂无觅处，月移花影到泉端。

评：这算是一起封建社会的爱情悲剧了，只是可惜这种苦难的事在这片大地上陆续发生，有记载的，没记载的，也不知道有多少起，血泪流不尽，却没有人去究其原因。

福利图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