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乐乐

诗曰：

鹊华秋色夜冥冥，古木森森接岭青。
借宿荒村闻鬼语，潜踪草际窃谈经。
韩柳欧苏争品藻，秦汉唐宋辨流形。
台阁肤廓崇奇伟，伪体空疏笑典型。
董马李杜不相攻，根柢深厚气自灵。
后人门户分甘辛，是丹非素见未停。
咳声一发出林杳，留得清谈入杳冥。
莫道幽冥无正论，借鬼之口警儒生。

话说周书昌先生，曾游历济南鹊华山。那一带山色苍翠，风景如画。周先生借宿在山脚下一户百姓家中。

窗外有老树参天，枝叶繁茂，一直延伸到山冈顶上。屋主告诉周先生：“这里时常能听到鬼魂说话的声音，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。”

当夜，月黑风高，四野漆黑如墨。周先生果然隐隐约约听到窗外有说话声，断断续续，不甚清晰。

他心中好奇，又怕惊散了鬼魂，便轻轻推开窗户，悄无声息地爬了出去。他匍匐在草丛之中，借着夜色掩护，慢慢靠近声音的源头，侧耳细听。

原来，那两个鬼魂正在谈论文章之道，品评韩愈、柳宗元、欧阳修、苏轼等唐宋大家的文章，各自标举其妙处。

一个鬼说道：“如此评论，才算平和中肯。为何那‘前后七子’（明代文学流派），一定要将这些名家排斥在外，不屑一提？他们一心推崇秦汉古文，由此挑起了门户之争，实在不该。”

另一个鬼应道：“文风的变迁，本就不止一条路径。宋代末年，文风卑琐低下；元代末年，格调纤巧秾丽。所以明初的宋景濂（宋濂）等人，主张学习韩愈、欧阳修，用雍容高雅的文风来挽救颓势。”

“到了‘三杨’（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）之后，文风演变成‘台阁体’，内容日趋肤浅空洞。所以李梦阳（李崆峒）等人，又大力主张追随秦汉文风，用奇雄伟壮、丰富华丽的风格来补救。”

“然而到了明代隆庆、万历以后，这种复古之风又流于摹仿，内容空洞，变成了‘假古文’。所以长沙一派（指李东阳，茶陵派），又反过来讥笑他们了。”

那鬼魂继续分析道：“大抵能在文坛上自立宗派的人，当初必然各有自己的根柢（深厚的基础），正因为如此，那种派别才能流传开来；但后来也必然会出现各种流弊，所以后人又互相诋毁。”

“然而，董仲舒与司马相如，文章风格迥异，同处一个时代，却不互相攻击。李白、杜甫、王维、孟浩然，诗风各不相同，也都是同时代人，却也不互相攻讦。这是为什么呢？因为他们的学识渊博，修养高深啊！”

“反观后世的学者，谈论起甘甜就忌讳辛辣，肯定红色就非议白色，门户之见极深。这是因为他们见识浅薄，修养太浅了。”

话未说完，周书昌先生不小心咳嗽了一声。刹那间，鬼语寂然，再无半点声息。

周先生懊悔不已，叹息未能听全他们的精彩议论。

后来，纪晓岚听闻此事，评论道：“这与李词畹记述饴山鬼论诗文之事相同，都是借鬼怪之口，说出公正之论。道理已经讲透，不必再多言了。”

周书昌听后，有些不悦，道：“我周永年平生一无所长，唯独一生不说谎话。先生若不信，我也不敢再争辩了。”

看官听说，这鬼魂之论，实乃文坛至理。

文章之道，贵在兼容并包，不可偏执一端。宗派之争，往往源于见识浅薄。真正的大师，如董仲舒、司马相如、李杜王孟，皆能各美其美，美美与共。

故曰：文无定法，贵在创新；学无门户，贵在深厚。莫因一时之见，而失千古之文心。

福利图：